先说个画面。江门恩平下面有个村子，白天走一圈，门口晒太阳的多是老人，院墙里传出电视机的声音，青壮年很难碰到几个。外地人以为这村衰败了，其实人家的年轻人不在珠三角打工，而在太平洋另一头的委内瑞拉守超市、开餐馆。有人开玩笑说，这个村真正的村委会应该在加拉加斯设个办事处。笑话归笑话，背后是一笔算了上百年的账。 村子空了才明白，人都去了南美 2019年人口普查的时候，有工作人员在恩平乡下走访，碰到一位中年村民。聊起家里的情况，那人说得很平淡：母亲早年去了委内瑞拉，投奔的是同宗的一位叔公，叔公在那边开小超市。机票钱是叔公先垫的，住的房间也是叔公收拾出来的。 母亲到了地方，先在超市后厨洗碗，干的是最累的活，工钱不高，管吃管住。两年下来攒了一点本钱，盘下一间很小的铺面，卖油盐酱醋、饼干糖果这类日用品。生意刚有起色，父亲也办了手续过去，两口子一起看店、进货、记账。再往后，舅公去了，表姑去了，连隔壁村的老陈也去了。一个带一个，村子里的年轻人越来越少，最后连办喜事都凑不齐人。 恩平归江门管，是个县级市，常住人口五十万上下。放在广东，它不算富裕地方，名字念出来很多外省人还要问一句在哪儿。可到了南美，这个地名比很多大城市都好使。委内瑞拉的华人拢共二十万左右，其中差不多九成，也就是十八万人上下，祖籍填的是恩平。这个比例放在全球华人迁徙史上都算稀奇，一座不起眼的南方小城，硬是撑起了人家国家华人社会的大半边天。 这事在外人看来有点不可思议。一个县五十万人，海外却站着十八万同乡，等于每三个人里就有一个把日子过在了地球另一边。更怪的是，这种分布不是哪一阵风刮过去的，而是前后一百多年一点点垒起来的。中间经历过战乱、石油繁荣、经济崩盘，人还在那儿。 七山一水二分田，出门是祖辈的老规矩 为什么是恩平？先看地。当地有句老话，七山一水二分田。山多，水少，能种的地更少。山坡上的土薄，存不住水，种水稻产量上不去，种别的作物也难有好收成。老一辈人讲，遇上不好的年景，一家人守着几亩薄田，忙一年还不够吃。 地不够，人就得往外走。恩平人下南洋、去美洲，比很多人想的要早。十九世纪中后期，国内战乱不断，苛捐杂税压得人喘不过气，沿海一带的穷苦人被招去做契约华工，一纸合同签下去，人就被装船运走。那批人里就有恩平籍的。 在恩平，出门这件事不算新闻。男孩子长到十六七岁，长辈就开始打听，哪房亲戚在外头站住了，能不能捎一个人出去。能捎，就凑路费、置办两身像样的衣裳，送上船。走的人未必清楚前头是什么日子，只知道留在村里，一眼能望到老。这种风气一代传一代，慢慢成了地方上的习惯。
